Monday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 ✨

[KK生子]家长指导7


(千千万万避天雷,踩雷炸了的没法救,极度ooc,私设一大堆,bug哪哪都有,一点经不起推敲,作者脑子贼鸡儿有病)

十七 极端
如果通讯公司可以推出一项逼对方接通电话的服务,堂本惠愿意掏钱连包上十年套餐,如果再增添一项扭送人到面前业务,她愿意续租到一辈子。
要不然她此刻也不会站在路边对着后备箱的东西犯愁,还要接受路人对自己硕大醒目黑眼圈的注目洗礼了。
看什么看啊不就是走的急了点出门没时间化妆吗?漂亮的人脸底子好就是好无所畏惧!她跺跺脚自我安慰移开脸,凶残地把情绪发泄在摁手机上,第七次拨打没被接的电话,并且发誓要是再打不通她就要报警了。
    不,不是报警找人,是报警撬门。
   “喂你干嘛去了我到楼下了……什么?去那干嘛?”
这次倒真的接通了,也免去了自己找公职人员的麻烦。光一总算给了回应,可那头的声音低沉得不得了,活像是从洞穴里面发出来的动静。
   “不是,你这孩子怎么随他胡闹啊?他现在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堂本惠简直要被弟弟气晕了头,努力控制音量才不至于当街发出叫声。
   “我这不是拦不住么……没事我送他呢,姐你先回去吧我有空联系你。”
   “哎你我这还一堆——!”小光干脆利落切了通话,堂本惠瞪着结束通讯的显示屏幕和不到半分钟的通话时间,很想把这个臭小子揪出来揍上一万遍。
她可是带着妈妈的千叮咛万嘱咐大老远跑来的啊……
家里着实被惊到震动,比当年他俩一块出柜时的反应还过分。出柜前他们好歹还有个心理预期,结果拿到手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可这件事情家人就是想破头皮也料不着啊。小光把打电话告知时全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奇怪一直没什么幽默细胞的小光怎么也喜欢恶作剧了。可对方认真地重复了两三遍确认是事实后,三个人全都说不出话来。
小刚的身体和小刚肚子里忽然多出来的孩子彻底扰乱了这边堂本家的生活节奏,大晚上的灯火通明没人去睡。光生责备儿子捅出了篓子,可脸上终究还是高兴的。喜代子反应过来后哆哆嗦嗦当下就要去小光家里。
不可谓不是天降之喜。父母接受了儿子跟小刚在一起后就不曾奢望还有见到孙子的机会了。光一能跟爱的人幸幸福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们虽然能放心,可心里终究是遗憾。爸妈操心的比孩子更多,哪怕在儿女看起来这些担心有些不需要且落伍。家里只有两个大人到底显得冷清了些,喜代子怕小光他们老了以后膝下没个人照应,还存过让两个人去领养一个孩子的心思。但光一跟家人认真谈过不要再在刚面前提及后,喜代子也就打消了念头闭口不提。
可现在一个鲜活的生命真实地存在着了,而且是流淌着光一血脉的亲生子。
甚至真到让人有种梦般的虚幻感。
但堂本惠却在混乱中意识到什么般直接阻止了母亲出门。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想法上沟通起来没什么障碍。小光电话里面的语气分明就不大对劲,或者说冷静到反常的地步。她好像能猜到些许客观现状,拦住妈妈让她不要急着去,明天自己一个人去看一下就好。
什么不要?怎么能不要呢?!
果然,喜代子妈妈当下根本无法接受舍弃这个孩子的可能性,听见小惠说出这话时就情绪激动起来。   母亲毕竟有些保守,当下考虑不到更多方面。堂本惠有些头疼,也确定了小光的担心源头就在他们身上了。她扶了母亲去坐,耐心说他们俩职业特殊摊上这种事自己都整理不好了,我们就不要去添麻烦了,小光他们能自己协调的。
母亲这样的反应怕也在光一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把这件事情告知时的语气都有些勉强。堂本光生倒是调整得快,安慰妻子给孩子们腾出空间。喜代子暂冷静下头脑,虽然一时做不到接受不要孩子,可也勉强答应只让小惠去探望自己不插手。她一大早就出门买了一堆补品和药膳食材,分门别类整理好叫女儿带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要交到人手上才放心。
   “你可好好劝劝,他要是……”喜代子下意识就说出这句话,到一半察觉到自己还在在意时,又叹了口气把话咽回去。“总归是我们家先欠上的……”母亲的脸上忽然苍老了许多岁。
事实证明小惠猜想得没有错,或者说现实比自己料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堂本光一琢磨了一晚上心思临近清晨才昏昏沉沉睡了一会,睁眼起床时确认了好一会昨天的事情真不是自己在做梦。刚依旧是背对着自己,他稍稍探身过去,也只能看见刚安静垂下的眼睫,仿佛还在睡梦里。堂本光一轻手轻脚下床走出卧室,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厨房做早饭。妈妈跟姐姐的房门都还紧闭着,只有pan跟他打了个招呼左右转一圈又待在客厅地毯玩去了。
明明家里人难得多起来,此刻却安静到诡异。他推开厨房的窗户听见外边路上逐渐吵嚷起来的车辆声才感到稍稍透了一口气。
头疼,却不是因为缺乏睡眠。锅里的煎蛋发出噼啪的炸油声,手边的热面包机也嗡嗡运转散发出麦香。锅铲摆弄得倒是熟练,可是人已经全凭习惯本能在操作肢体。
他心烦意乱工作遇见麻烦时喜欢站在这个角度往外边发呆,看着流动的车辆和逐渐多起来的行人思绪乱飞着就能找到解决方法。可是这一回却不奏效了,不是什么工作问题,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在等自己。他仿佛完全失去了对于事物的控制能力,只能被动等待接受结果。
手下一个不稳,煎蛋差点破成两半。堂本光一慌里慌张回过神来把火调小还险些烫到自己的手。燕麦牛奶,吐司面包,煎蛋,一套早餐也算齐全。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熬一锅粥时,屋外忽然传来希美姐姐的惊呼声:“你这是要去哪?”
希美姐姐一副急匆匆起床的模样,头发都乱糟糟没有打理,随便塔拉着拖鞋追出来的。堂本光一听见声音推开门走出来,就看见刚收拾整齐要出门却被姐姐拦着的场景。
希美当然紧张,这个关头她生怕弟弟哪根筋搭错了就做了傻事。“我约了人的这都要迟到了。”堂本刚指了玄关上的钟表跟姐姐说,“十川桑还在等我呢。”他条理清晰,甚至有些耐心地停下来跟姐姐解释。
希美姐姐几乎要被他吓哭了。她用力抓住刚的手腕声音发颤:“什么工作啊!都这时候了你在想什么?!”
她幻想了一万种刚的反应,也知道这孩子一时半会可能都转不过来弯,可是自己当真没料到刚是现在这样无所谓一样的情状。堂本光一摘了围裙搭在餐桌椅背,几步走过去皱了眉头:“现在去?”
堂本刚抬眼瞧了他一下,态度万没有对着姐姐时温柔。他随便应了声是,就面色平淡地扭过头,堂本光一又要多问时他烦躁地回道:“还让不让我出门?我本来就约好的今天录音!”
堂本刚的语气很冲,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投来的眼神也是警惕的。堂本光一心里咯噔一下,这种防备的状态他已经很多年没在刚身上见过了。一夜之间自己没找到什么解决方法,却让刚发生了变化。他斟酌了用语怕刺激到刚的神经慢慢开口:“很急么?一定要现在……”
   “现在怎么了?你还要关着我?”反问声逼得光一说不下去。两步距离之隔,堂本刚却仿佛在之间画下道天堑不让自己挨近,稍微触碰到防线就炸。希美见弟弟这个态度也打圆场:“没人要关着你啊!光一他就是担心……”
三个人僵持的动静惊动了阳子妈妈。阳子惊讶地问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三个人才勉强放松下针锋相对的气氛,不让长辈太过操心。堂本刚抿着嘴不说话,希美尚要再劝,堂本光一却好像明白了些许刚的心理似的,不着声色摁住姐姐,缓和下语气低声说:“那我送你,可以吗?”
“光一!”希美见他倒戈过去便急了。这两个人怎么都胡闹起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胆子大?昨天才闹到医院还差点出了事,人不在家休息就算了还能出去乱晃?
堂本光一却很坚持地看着刚,语带商量又不容拒绝。妈妈还在边上担心地询问女儿出什么事了,堂本刚抬头对上那双不容置否的眼睛,张嘴想要辩驳。可光一站在身边的逼迫感太强,他终究还是妥协,不大情愿地嗯了一声。希美姐姐还欲阻拦,堂本光一听到回复后却直接抓起挂着的外套穿上,匆匆去厨房收拾了几片热吐司放在保温盒里带着。
   “你怎么随他乱来啊?”希美犹跟在光一边上小声埋怨,可他边收拾手里的东西边说一句“没事我跟着在”,就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带刚出门。
行,这一个两个都全都在瞎闹!
早高峰的路上有些拥堵。堂本光一瞥了一眼绑在刚腰间的安全带欲言又止,把车子速度又放慢了开,起步刹车都缓了不少。副驾座的人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只吃了一半的吐司面包重新放在便当盒子里。也算有点进步,总比昨天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强,堂本光一自我安慰。储物箱里的手机在不断震动,他拿起来看一眼是姐姐打来的,犹豫片刻没有接起来,调了静音重新放回原位。
已经很乱了,他真的没有多余的脑空间去思考别的东西。刚不愿意跟自己说话,别说商量该怎么办了,现在连沟通都有问题。堂本光一试探地问了录音工作,对方挑了眉毛盯着他看,好半天缓缓从嘴里吐出来句“我有演出的安排你不知道吗”,堵得他心头直发梗。
哪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们的工作表早就从年头排到年尾,牵涉到的各方利益更是不计其数。且不谈刚有没有做好充分接受的心理准备,就是真的决定留下孩子,以后的路也是难之又难,险之又险。
或者石原医生说的对,早做打算,舍弃这个生命才是最方便快捷的解决方法——逃避总是世界第一简单的事。
直到把人送到录音室楼下,堂本刚都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堂本光一跟他说回来接,他也淡淡点了个头关上车门直接走人。
   “吵架了?”推开门,十川正趴在窗台对着外面看。他大概是将楼下的画面尽收眼底了,才语带调侃地直接用这般和堂本刚打招呼。堂本光一会亲自接送的事在这些人中间早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秘密,可两个人如此古怪的气氛却难得见。堂本刚把肩上的包随意扔在沙发上面,难得没什么心思去敷衍他的玩笑话,只耸耸肩说句没有就到自己平时坐的椅子上靠着翻谱子。他来得不算晚也不算早,还有零星的几位和声跟鼓手没到。录音室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聊天,十川眼瞧着堂本刚不大对劲,话少就算了整个人也没精神,便从窗台边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怎么了?不舒服?”
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里似的。要在以往,堂本刚估计早就混在人堆里瞎胡闹了,可现在只是一个人沉默着。他目光从乐谱移到十川脸上笑道:“没有啊,我在想演唱会的事……”他刚进门时就被工作人员递了一份确定版本的日程表,几个月后的代表日期的数字明晃晃地刺得眼睛疼。十川不知内情,听到这话便当他难得有把音乐人聚起来的机会紧张,于是开玩笑安慰:“都混这么多年了还怯这个场子不成?放心好了我不会乱碰键盘出错的。”前辈一直都体贴,这份温柔触到心坎上暖暖的。堂本刚对着十川桑的脸没由得生出几分愧疚的心情,好半天浅浅笑着点头说好。
从当初的寸步难行走到今天自己用了多少年?
这件屋子里的每一个谈笑风生并时不时配合着乐器发出歌唱调子的人都不是凭空忽然就出现的,包括他自己。堂本刚不是一个总喜欢回头看的人,但现在望着那边传来大笑的人群他却止不住冒出酸涩的情感。他喜欢这里,喜欢和这群人肆无忌惮打闹,做无所顾忌的音乐。小小的录音室也是唯一除光一以外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吉他抱在怀里轻轻拨弄,弹着有节奏又没节奏的乱调子,旁人见他在对着乐谱架思考都没来打扰,助理也是轻轻放下杯水就离开。
可是现在好像连拨弦的方式也一夜之间变得生疏依赖。拨片咬在嘴里,堂本刚努力用手指皮肤和琴弦变得熟练,可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作用的缘故还是生理条件使然,他总感觉听到耳朵里的声音不那么和谐起来。
力气过大,指尖还被划出来不浅的印记。
不远处的哄闹动静更大了。门又一次被推开时,屋里人骤然爆发出来拍掌大笑声。堂本刚逼仄的思绪被打断,被迫抬头看过去,差点儿没认出进来的人是谁。第一个发出爆笑声的是屋敷豪太,他几乎被喝下去的水呛住了边咳嗽边拍腿浑身发抖,指着来人快喘不来气了:“我说什么来着!行行行,没染是没染,比我想像的还厉害!”
不怪屋敷反应太激烈,连心情不大好的堂本刚也暂时把心思抛到脑后止不住笑了起来。请假好些天终于回归的混音师先生被起哄到脸发红,扭头对着门口玻璃照还半天强梗着脖子在众人的大笑中辩解:“没那么糟糕吧?我老婆说染发剂有毒,我就给剃了……喂!”作为遮羞布的棒球帽也被一把拽掉,露出一颗锃亮的光头。前段日子大伙儿聚在一块还开玩笑说混音师先生当了父亲之后头发铁定要染回去,可奈何夫人和新生儿子势力太强大,社会人也老老实实去剃掉了乱毛。
还乐颠颠地。
笑归笑,一个男人换种身份后的温馨转变着实挺让人感慨。同事们重新认真当面说了恭喜,还嚷嚷着要新生儿的照片看。混音师傻乐地被围中间,对着手机屏幕碎碎念这是刚出生的,这是刚到家的,这是一家三口合照的……远远坐着的堂本刚也被十川招手拉来一块瞧。音乐人圈子里单身的本来已经一抓一大把,就更别说组成家庭还生了孩子的。一个小家伙瞬间成了瞩目的焦点。
   “对啊前几天根本睁不开眼睛,不过一天到晚就是睡呗。”小男孩生得像爸爸,一头胎毛直往上冲着长,想必长大了也是个叛逆小子。偏同事们逗他,非说小宝宝长得更像夫人点。而混音师先生却出奇地没在这一点上生气,反而憨憨地挠了挠耳根说,应该的应该的,老婆那么辛苦,自然是要像她些。
这是个温柔的丈夫,这也是一个幸福的家。堂本刚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站在和声的一个姑娘身边对着那一家三口的照片有些出神。
那光一呢?要是光一当了爸爸,是不是要比这个男人还要犯傻?那个小孩子,是不是也长得很像他?
堂本刚还记得,多年前跟光一去前辈家探望刚出生的小宝宝时,光一也逗着那个小姑娘,说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有一个女儿。前辈哥哥就调侃,断言还是男孩好,要是给个闺女估计就要被光一惯坏了。
如若是换做一周前丝毫不知情的自己他还可以当做一个幻想一笑置之。赤裸的现实摆在面前,堂本刚却没有任何回避的余地。
又走神?您是提前饿了?
耳边响起催促声,堂本刚转头,才发现自己占着鼓手的位置坐在架子鼓面前,手里抓着鼓棒也不动弹。鼓手先生正开玩笑在他面前提醒。他掩饰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脑子里找回节拍敲下去。可是没有轮上几拍,重鼓点和镲的声音回馈到耳朵里晕染开脑袋直发晕。
于是只能草率停下稳了稳心神,把位置还给鼓手,扯了张纸巾擦拭额角的冷汗,躲在不易被发觉的拐角抑制从鼻腔往眼睛里冲的那股酸意。
弹吉他找不到感觉,打鼓的节奏受不了,戴上耳机唱歌颅内共鸣也会犯恶心……他晚上并没有睡得踏实,意识总在奇怪的梦境中漂浮游离。他睁眼醒来就急躁地想来这边工作室确认一些东西,可是不好的预感还是成了真。曾经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此刻全都变得很陌生。这种陌生感逼迫着神经,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就宛如最初站在舞台上时对着黑压压的观众席时嗓子发不出声,眼睁睁看见自己世界的边境线被军队压没,回头想要找光一却发现他也站在那群人中间,脸上没有表情。
是在逞强。前一天诊断出怀孕后一天紧接着装成没事人出来工作的估计往前数个十年都找不到一样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呆在家里,对着姐姐妈妈过于关心的眼神,和光一无时不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么?那我呢?我算什么?
堂本刚的思维方式一向比寻常人悲观许多,并且对周边的人和物都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他没法跟身边的伙伴诉说感受,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隔间把歌唱完,然后撑着玻璃墙缓上半天才能从低血糖般的晕眩感中恢复,收音师跟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也胡乱应答没法从耳鸣当中吸收完全信息。
还只是在最安全的录音室呢,还只是录了几首歌呢。往后呢?他怎么站在台前,怎么拿起话筒,怎么去抓住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窗台能够透气。不知道谁买了过甜的奶茶当饮料,空气里都散发着股甜腻味道。外边的风顺着缝隙钻入,才些许冲淡了萦绕在面前呼吸的反胃感。   堂本刚手有点发抖,悄悄地,不着痕迹地覆上自己小腹的位置。
很平坦。
如果没有那些反常的症状和写满科学诊断文字的化验单,他根本不会相信这里有一块血肉在扎根生长。也就是这个小小连思维都没有的东西——他姑且只能如此叫“它”——把自己安稳的生活与工作颠覆了个完全。
可“它”会长大,会有四肢有情感,会软软糯糯学着叫爸爸,像那个小男孩一样自第一眼就把你当成全部世界。
一个声音也在隐隐地和自己对话。
指尖掌心不过轻轻隔着毛衣碰一下,连体温都没有感受到就飞快地移开。堂本刚咬了咬牙,最终只是把手落在衣角捋平,扯开脑子里若隐若现的念头回到位子,换了把电吉他,示意进行下一首歌的彩排。


堂本光一请的假没派上用场。倒不是帝剧那边催促,而是他不得不跟着刚一块按照原本的日程表早出晚归,仿佛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根本没有被打断过。
我哪敢催?跟他提一下人就激动……只能先等他想明白。
堂本惠是两天后才堵住光一的,追问之下弟弟方烦躁地和自己如此解释。当时已经将近夜里十点,她才看见一辆眼熟的保姆车停在小区楼下,两个戴着帽子口罩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从车上走过来。光一大概没料到自己发过去的邮件上写的晚上过来是真的,脸上表情着实被吓了一跳。刚一直微微低着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厚厚的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听见有人和他打招呼才抬起眼睛,错愕了一两秒抬手拉下口罩,不大自然地跟姐姐问好。
作为光一家这边的人,出了这种事他们本该第一时间就出来沟通的。可一方面是刚心里还打着结在,一方面光一又不肯让家人过多掺和,堂本惠只能一点点等。她和希美姐姐电话联络过,但也交流不了多少。第一次联系上希美时,那边人的火气一点没小。认识这位脾性温柔的大小姐那么多年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生气。可到底都是那个孩子的姑姑,两个姐姐的关系被一份血缘拉近不少。希美不过语气生硬了一会儿,没闹多长时间情绪就叹口气跟小惠说现在谁也强迫不得他,就是自己跟妈妈也没法劝。
刚的精神不好,堂本惠纵然有千言万语想交代也只能寒暄几句后叮嘱声注意休息。光一看见姐姐来了就让刚先回家。堂本刚知道姐弟俩有话说,于是没打扰或者提出让小惠姐上楼,点点头重新戴上口罩一个人进了单元门。小惠目送人影消失在视线,才硬把光一拉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
人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藏也藏不住,看样子得好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姐弟俩长得相像,她只瞧着面前熟悉的面庞上疲惫的神色就忍不住觉得难受。这才开个头,光一就给折腾得面色憔悴。小惠看着心疼,却只能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怨得了谁?可不是你自己种的因果?该!”
不但自作自受还拖累了小刚一道下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哪一个不舒服了家人都放不下心。堂本光一手肘搭在车窗边缘,良久问爸妈那儿什么情况。堂本惠闷闷说爸爸还算冷静,就是妈妈已经担心了好些天。
“时间不等人,你心里得有个数。想想看,幸亏这孩子命大年初开演唱会的时候没出事,要是……”堂本惠只是稍微算了一下时日就被这个念头后怕出一生冷汗。亏得光一和小刚能迟钝到这地步,期间但凡哪里出了差错那都得是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她看光一沉着脸不说话自己也心烦意乱起来:“我提醒也多余,再拖着总不是事,就算你们决定不要了……”
堂本光一的身体紧绷住,薄薄的唇角也抿起,对姐姐说的某句话产生反应。堂本惠自知脱口而出了敏感的字眼,喉间吞咽了一下小心试探:“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沟通过了没?”
对面有车辆迎面驶过,刺眼的车钱灯光划过光滑的挡风玻璃,照得副驾座男人帽檐下的面庞轮廓骤然清晰又随之陷入晦暗。他摇了摇头:“刚不愿意跟我说话,昨天才试着提结果就吵起来了……他又不愿意在家休息,不出来工作心里就不踏实。”
堂本刚几乎把家当牢笼,他要出去堂本希美和阳子妈妈拦也拦不住。经纪人和公司都不知情,这件事一旦往上报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他根本不敢想。堂本光一除了在边上跟着也没有更多的解决办法,经纪人在边上念叨行程时他眉头越锁越紧,深知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那你怎么想的?刚要是说不要,你……”小惠侧头,皱了眉心伸手抢了他手里点起火的第二根烟,往废物盒里边不客气的摁灭,连并着打火机一块没收。车里狭小的空间内已经弥漫了烟草味,苍白的雾也弥散开,稍微呼吸一下都觉得呛人。“少抽点,家里还有个人呢!”她一点没客气,直接对着人摊开手心。堂本光一不满,但没拗过姐姐坚持的眼神,轻轻啧了一声不情不愿把烟盒从口袋摸出来上交。是才拆封的很新的一包,打开看时里边却少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根歪歪倒倒。
看来是这两天抽完的数量。
堂本惠又气又不忍心加以责怪。小光向来能忍,在刚面前一点软弱都不肯表现出来,希美和阳子妈妈在身边他更是满心压力无处释放。他也只能在姐姐面前些许露出疲惫的心情了。没了烟草,心里的烦躁没法疏解,堂本光一盯着摩挲的指尖,半天哑着嗓子说:“我只能听刚的,决定也只能他选……刚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个麻烦也是我带来的……我没资格用自私去束缚他。
“可是姐……”他向后把身子靠进座椅,头昂着看着车顶灯,帽檐下面一双眼睛泛着些许湿意,喉结上下移动微微发哽,“那毕竟是我的孩子啊……但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它一眼了。”
侧脸的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难得将软肋暴露得如此彻底。
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自己忽然异变的体质,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正常,连工作场合别人正常的触碰都会引起他下意识地敏感躲闪。他就差建立起一个蜗牛外壳把自己缩在狭小空间内拒绝一切外人的靠近了。可是光一很想告诉他,自己没觉得这样的他奇怪,也不认为这个孩子会是怪物。
你是爱人,它是亲人,仅此而已,且永远不变。
所有指责的,催促的,埋怨的话语都堵在嗓子眼。全家人都打算到未来的生活细节时,堂本光一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该抱有太多幻想。他对自己冷酷起来时丝毫不留余地。
这都遭的什么罪啊?为什么他们这辈子就不能顺遂一次?小惠唇齿微启想要加以宽慰,却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自己的眼眶亦被未散尽的烟味熏得酸胀。知弟莫若姐,堂本家的男人责任感都大过天去。他们从小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小光跟着父亲身后把如何疼爱人那一套学了个彻底。喜代子妈妈在家时不断质疑儿子到底在磨蹭什么,明明可以干脆利落问个答案的事情为何一拖再拖弄得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但是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外人。光一不说把心思出口不代表他不心疼。毕竟是自己的血脉骨肉和最爱的爱人,他并不是像喜代子妈妈想像中那样当真能保持冷静自持的态度。
堂本光一察觉到姐姐情绪的低沉,便缓了缓精神轻咳了几声,浅淡地勾起抹笑打破气氛让她不要太担心,自己总会找到处理办法的。
要是真有什么办法,你还能愁到觉都睡不着?光一老是一副闲定自若的模样,哪怕心里没谱都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掌握在手心,问他时他还说是因为要是自己慌了阵脚刚和其他人就更没了可以依靠的心理支柱了。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这个孩子甚至还能凑过去扒储物箱,问有没有能清味的东西免得自己身上的烟味太重回去后真熏到了刚。小惠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摸出包口香糖丢过去,带着浓重鼻音说离我远点,臭死人。
真是,明明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吐槽说到一半又生硬咽回去,堂本惠转了话头,说后备箱有妈妈让带的东西,你给拎回家吧。
会用得着吗?光一有些自嘲地推门,一只脚也踏到外边的地面上。
用不上就当饭吃,多大事呢?堂本惠摁下后备箱的操作摁钮,跟弟弟酷似的脸上也摆出了相同的镇定表情。


不怕病人不吃药,怕的是病人觉得自己没病。
这种类比可能不大合适,但是情境大体上没什么差别。堂本刚摆出工作狂搬的生活节奏,好像自己并没有遇上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件。
经纪人倒是察觉到了堂本光一愈来愈频繁的集中在堂本刚身上的视线,对比之下反而这边的人显得不大对劲了。
“这么多?”堂本光一接过一张今年暂定的要参加的音乐番组记录表,直接脱口而出了一句质问,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差点把经纪人吓到腿肚子一哆嗦。
都是每年的常规活动怎么就多了?而且哪有艺人嫌通告烦的?跟了许多年的经纪人必须承认自己头一回不大摸得清楚堂本光一的脾气了。以前抱怨团活少的是他,现在一副嫌工作多模样的也是他。经纪人支支吾吾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堂本光一方反应过来自己吓到人了似的,缓和了神色说句没事,但气场一点不像没事地接过旁边staff递过来的番组的台本往乐屋去了。
打通的房间,中间隐约划着拆掉的那堵墙的印记线,服装师出入间嗅出一种非比寻常的气息。以往两个堂本也不是总在一处说话,更多的时间里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是现在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冷战和关心并存的味道。堂本光一在一边拿着台本翻来看去好几遍,眼睛不时抬起瞥向对面。堂本刚侧着身子靠在化妆台边缘,抱枕搁在盘起的腿上,手里捧杯热水对着电视机上搞笑艺人的小品。屏幕播放到笑点处时他却依旧眼神发怔脸上一点表情反应也没有,任由观众的鼓掌大小声充斥在相通的房间里。
化妆台上倒是无规则散落不少梅干的包装纸了。
堂本光一轻轻把台本翻过底面,看了一眼压在下边的自己让经纪人找来的工作表,上面列出的是刚从年初排到年末的工作行程。
每多看一格心里的石头就沉重一分。
前天自己还接到了Johnny桑的电话,那边人开口便问他跟刚大晚上地跑去医院做什么,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堂本光一惊出一头汗,强作镇定说是急性胃炎,社长才半信半疑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他带伤登过舞台,因此最清楚一个人逞强时要付出多少难以忍受的代价。云淡风轻装给别人看,内里的伤痛只有自己默默消化。棚内密闭的空间里缭乱的灯光,重鼓点,各式乐器音色交织,身边人抿着唇低头看怀里的吉他弦,脸色苍白得几乎不能看。可即便如此建桑说有细节要纠正重新来一次时,堂本刚一句抱怨也没说出口,安安静静听着交代拿着笔在谱子上做标记符号。
连站在他身后的高见泽都没忍住出声提醒,在本番录制前拍了拍堂本刚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不舒服。都是合作过很多年的忘年交了,这个孩子明显站立都有点勉强的状态高见泽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也是的,他不听话你不劝劝?”高见泽只当他讳疾忌医,听完刚的糊弄回答后扭头责怪光一不关心同事。堂本光一不着意隔着五步距离左右看了眼坐在右手边低头摆弄衣角的人,含糊地跟高见泽嗯了一声就接着低头看手里的台本。
就是指甲不小心在上边掐出来印子。
阿嚏。
嘉宾才落座,左手边的人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好在还没开始正式录制,大家跟着哄笑一番也就罢了,可万没想到紧接着就跟了第二个。助理赶紧递上纸巾,嘉宾边笑边赶紧跟着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光一桑猫过敏的。
没事没事。主持人先生有点狼狈地揉了揉红掉的鼻头,努力克制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喷嚏。
半小时前嘉宾来乐屋打招呼,还带着一只体型颇大的宠物猫,乍一看跟只小型犬类差不多大。猫到底不是狗,比不得家里的pan和健次郎乖巧懂事。堂本刚把小家伙抱去怀里逗玩,这只却是个脾气躁动的,在非主人腿上呆不上半分钟就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堂本光一边跟来人寒暄边余光注意着逗猫的刚,看见宠物急躁起来了下意识就过去把大猫逮出来,连自己猫类过敏的事也抛到脑后。
第四个喷嚏打出来总算好点,后排深田恭子都对他投来了一言难尽的眼神。堂本刚懒散地缩在沙发座椅里,从自己面前的显示屏上看见那边光一的状况,没什么感情地丢过去一句过敏还碰猫这不是活该么。他态度颇为冷淡,嘉宾还稍有点讶异地微微看过去一眼。可堂本光一没作声,对这话也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清了清嗓子重新翻开台本,捡起工作流程继续下去。
过敏的范围可能跟猫的大小有关?等收录都结束自己在乐屋换衣服时来招呼聚餐的Tom桑没忍住惊呼一声,堂本光一转头看一眼镜子,方发现自己上身胳膊后背和胸口红了一大片,乍一眼望过去还挺吓人。对面低头整理包的人抬头瞥了眼过来,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又连句关心的话也没有。倒也不是很痒……可是他听见堂本刚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聚餐时,这股不适仿佛忽然间加重许多。
这是要干嘛?出来按照相同效率工作也就算了,怎么还跟着大家伙耗在外边了?希美姐姐收到晚上在外吃的邮件时就发火了,刚的手机打不通光一人也联系不上,自打出事以来两个人反而越过越任性了。聚餐的地方不远,是一处僻静的店家,但大伙儿玩起来之后一点安静不下来。堂本光一被迫跟着一块来,坐在高见泽旁边不说话呆着。刚就在他对面,却全程无交流。高见泽悄悄推了一下光一小声问是不是又吵架了,堂本光一摇摇头,想回一句没有却发现就现状而言自己的确否决不了什么。
人声嘈杂,火锅的雾气也袅袅上浮盘旋,这里却有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堂本刚说要过来可也没有吃下去多少东西,上桌的海鲜一筷子也没碰,只吃了点荞麦面便不动了。Yocali侧头看见他干干净净的碗筷惊呼不是吧刚桑已经这么瘦了胃口比我还小,这叫广大女性情何以堪。
我倒是想要胃口好。
你能帮我?
对面人的眉眼里有些疲惫,单手托着脑袋听他们谈着天南海北的话题。他原本是最能融入进去胡侃的人,此刻体力不充足只有在边上躲懒的份。堂本光一看着他自己也食不知味起来。刚的确瘦了很多,精神不振又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又维持高强度工作,人能往哪长肉?连先前的那点婴儿肥都不见了,脸小到没法看,一双眼睛显得愈发大。
这样下去,别说其他,人先垮了。
堂本光一不着声音悄悄盛一碗汤推到对面,借着锅碗的遮挡倒也无人看得见。堂本刚看见出现在视线内的碗,抬眼瞧了下光一,直接搁下筷子往后靠坐在墙边,活生生无视掉。
再脾气好的,容忍度高的人也该发火了吧?堂本刚就像一直在刻意挑战相方的底线一样,一次次把这份关心丢开。就像很多年前他心理生了病一样,不信任世界也不信任光一,用一次次控制不住的言语攻击去试探这个人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会忍受不了这般对待离开自己。
可当年的光一没有走,那现在的光一也不会走。
一碗汤水被突兀地放在那儿等凉,堂本光一咬了后牙依旧没任何反驳。这些日子刚的无理取闹上演了多少次他没算过,反正已经到了希美姐姐都看不下去让他别拿光一撒脾气的地步。可刚要是能拿自己撒脾气倒好了,或者揍一顿骂一顿都行,别只憋着自己,除了冷战耗心神什么都发泄不了。
无期限的等待宣判比一道死刑令直接到来还折磨人。
可堂本光一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深田恭子跟建桑喝欢了,晃着个酒杯过来就要跟堂本刚碰杯,舌头都大了还要帮人倒酒。高见泽余光看见旁边的人忽然紧绷起来,紧接着一只手臂挡过去,有点着急地说他不能喝酒。
就一点点啦没倒多!恭子笑嘻嘻晃着小半杯啤酒要递给刚,而那金黄带气泡的液体第一次在光一眼里变得如此刺眼。堂本刚的酒量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平时聚餐也没人强迫,可万没到一点酒不能沾的地步,恭子的邀请也算在适当范围之内,倒是堂本光一的反应显得过激了。
不行,要不我帮他喝。堂本光一的语气忽然凶了起来,对着女孩子连客气都顾不上了。深恭素日里本就有些畏他,被这么一冲都有点头脑拐不过弯的呆愣。角落里的争执引起了众人注意,扭头就看见堂本光一和深田恭子对峙的画面。建桑隔老远开玩笑说光一啊不要欺负女孩子嘛,怎么三十岁了还没个长进。这份圆场却没打成功,哪怕高见泽在边上拉场子,堂本光一都坚持不能给刚喝酒。
怎么跟家长看着未成年儿子似的?Yocali没忍住小小地吐槽。
“没事,给我吧。”闹剧中间的人却开口打破僵持,一只手还直接接过了酒杯。
他是在活刺激人。
他明明就知道自己软肋在哪还刻意往上面扎针。
外人眼里的妥协动作在堂本光一这儿却解读出来不一样的含义。堂本刚不甚在意地要跟恭子碰杯,仿佛丝毫不曾看见光一骤缩的瞳孔与危险的眼神。
杯子给我!
我自己的事你管这么多干嘛?
你明明知道你自己的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我哪不对了?
两个人短暂汇聚的目光里交流了什么信息恭子读不懂,她只感觉自己半边身子被对面的人盯到发麻,开始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很不礼貌的事情。玻璃杯沿挨上唇瓣,带着白沫的液体将沾上,这一点动作仿佛被时间刻意放慢。她下意识跟着做出吞咽的动作,可忽然察觉到自己胳膊倚靠着的低矮桌子被差点掀翻,桌面的碗筷都跟着震颤,下一秒酒杯被狠狠放在桌面,面前的堂本刚也被对面忽然站起来的人抓住手腕捞起。
堂本光一不顾屋里其他的惊呼和牵着的人的反抗把刚拽出居酒屋,而走之前脸上的怒火是什么样只有恭子一个人看清。

将入二月,肃冬未褪尽的寒意依旧彻骨,夜风顺着衣领肆意凌虐裸露出来的那一寸皮肤,像是有一口獠牙在哪儿反复噬咬。而攥着手腕的那只手火热滚烫,仿佛有能顺着神经肌肤灼烧到心底的温度。
他鼻尖好像还残留有啤酒的麦芽香味,脚下跟着踉跄拐过店家过道和马路小巷,眼前景物变化过快,自己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被那一点点酒精的味道弄醉了。
有反抗,但是没成功,挣扎的力气死活拧不开这个怪力人的束缚。委屈的酸感冲得眼睛发胀,堂本刚不敢嚷得大声招来路人的注意,下一秒自己却被扯进小巷角,后背挨上墙壁,身体被锁在光一的臂弯和凹凸不平的砖墙间。
隔壁的马路还有车灯划过。
总算是坚持不住了啊,总算是忍到没法忍了啊。他不记得自己和光一争吵了什么,因为自己不管说什么光一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点反驳也没有。他只感到光一拉住自己的手,动作轻柔力度却不容推拒地,覆在小腹的位置,打断了嘴边所有的痛骂。
用力挣扎。
掌心却从那个位置拿不开。
烫的是自己的手还是光一的他分不清楚,有限的光线里反而是这人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清晰可见。


当不存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还要往哪躲?低哑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双直视自己的漂亮的眼睛盛着太多不曾见过的复杂情绪,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喘不过气,无处可逃。
刚,它在这里的。


十八.答案
希美姐姐在客厅等到深夜时分才等到两人回家。她早早劝妈妈去睡了,自己一个人守着,把电视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来在一档番组停下。
还是她最熟悉的两个主持人。
放送内容还是之前录制的。小刚闹了点脾气不理人,那头的光一手上愣了几秒,还是暂且放下嘉宾往那边探头,无奈又宠溺地问句怎么了啊。
所以家人天天在家看着两个孩子这样的状态,早就有预感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于出柜这件事的接受度比自己想象中还高。连妈妈都感叹,光一疼弟弟的程度自己都快追赶不上了。
番组里热闹,现实里却怼上了大问题。就在希美都犯困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她醒过来赶紧去迎,就看见小刚顶着憔悴一百倍的脸色进了屋,简单跟自己打了招呼就匆匆回卧室去。
怎么回事?她当下就猜是不是跟光一吵架了,而光一把车钥匙放在门口跟自己说没事的,对了姐,明天我打算送他回奈良过几天。
回老家?纵然有些诧异为什么忽然做出这个决定,希美却没有阻拦或多问,点点头说行,我来收拾东西。东京太忙碌太焦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小刚回家休养也算个不错的选择。堂本光一请的假这一回算真的用上了,而且堂本刚也没有拒绝和逞强,第二天清早就听光一的话跟着他回家。
大家都太紧张,老的小的都需要喘口气。
堂本充久心心念念的瀑布到底还是没有修好,空落落做一半丢在那儿看上去怪可怜的。pan也被一并带上。它难得在户外庭院生活,跟在健次郎后边对什么都好奇,出来进去一头灰。没有工作没有紧促的生活节奏,也不用去时刻面对摄像头和别人审视的眼神,他们仿佛躲进世外桃源,能暂时把一身的负担卸下。
只是堂本刚还待在自己原来的卧室里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我出钱找施工队成不?”堂本希美提着菜篮子回来看见爸爸故态复萌压着光一修水管,脾气直往脑门冲,提着人衣领子起来叫他别陪着瞎胡闹。堂本光一尴尬地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没好意思帮忙辩解这一回充久先生真不是纯为自己找趣的。
说来这相处模式的确有变化。人家儿子肚子里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面对充久先生时忽然就没了底气。说实在的,充久先生要是把自己揪着揍一顿他反而觉得正常并且更心安点。可充久先生不仅一点责怪的话语都没说,还安慰自己不要着急,给小刚点时间。
头回当父亲,我知道是什么感觉——堂本充久笑着拍了拍光一的后背——他姐姐刚出生那会我过了一年多才回过神的。
那是您老人家反射弧太长。旁听到的希美不客气地拆穿真相。
这是个温柔的家庭,因而也培养出刚这样温柔的人。如若老天垂怜施舍,他也本可以拥有一个这样幸福的家庭。pan凑在脚边打转,堂本光一蹲下来摘掉它脑门上沾的一堆草屑。健次郎玩累了趴在旁边休息,眼睛还巴巴儿盯着楼梯口,期待小主人走下来陪自己似的。
刚还是有心结。那天晚上堂本光一晃着人让他清醒,这个问题不是他装作不存在就可以遮掩过去的。刚在强行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消耗能量,他拼命洗脑自己生活没有发生变化,老天也没有跟自己开玩笑。一天可以两天可以,长此以往的逃避只能把问题越积累越严重。堂本光一一直担任着坏人的角色,他逼着刚醒过来认识到自己站在了怎样危险的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这不是你带给我的磨难吗?你装的什么好人说的什么风凉话?它会让你丢弃努力的工作吗?会让你承担这些身体和心理的折磨吗?!
你不过就是坐享其成,你当然无所谓。
多日压抑的情感绝了堤岸崩了口,堂本光一无可反驳,任由自己的衣领被攥住,承受这份歇斯底里的发泄和踢打。艺能圈也是职场,而且竞争激烈规则严苛,只稍微一点点差错他们都会付出比旁人更惨烈的代价。而这个因为鲁莽而误打误撞产生的生命给刚带来的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就一定要被冠上麻烦的名字?为什么不能被爱着?他于心不忍,可也万说不出一句道德绑架的话语。刚比自己承担一百倍的压力与一百倍的苦难,骂他一句始作俑者都算客气。堂本光一不知道带刚回老家之后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但只要他心情稍微放松点,也算值了。
电视里面播放的都是熟人面孔,要么是前后辈,要么是亲友,要么是在各种工作场合遇到的熟人。只不过离开一两天,忙碌的艺能圈却好像离自己很远了似的。这个时代新人辈出,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躲在这个地方偷懒,也不会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自己的失踪。一家人的晚餐并不奢华,简朴又温馨。为了照顾一个有身子的人,全家盘腿围坐在桌边跟着吃清淡,连味增汤做的都是偏酸口味的。pan和小健蹲电视机跟前玩,不时发出翻滚的动静。
或许是回到家安心了许多,堂本刚难得完整吃下一小碗饭了,桌边的家人提心吊胆看着暗暗舒一口气。他在家呆了两天不曾出门,眼见着天黑了外边人也少起来了才默默走到门口换鞋。堂本光一注意到了三两下扒完碗里的剩饭,没等妈妈嘱咐就跟着披件外套戴个帽子走到他身边。
我陪你?
堂本刚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出去散心,可堂本光一跟得紧,爸妈又不能放心自己独自在外面,于是略带迟疑地点点头,让他陪着了。
回到家乡走上熟悉的道路,堂本刚轻松自然了许多。来往行人稀少,还有妈妈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他不是第一次跟光一走这条小路,十几岁两个的少年就是经过这里去看过烟花祭的。那时的光一在自己爸妈姐姐面前还很拘谨,两个人跑出来玩时他一直黏在自己身边,也不知道是怕把人搞丢了还是他自己找不到路了。
十几年了啊。
骑自行车的青年人打着铃从旁边掠过,堂本光一走快几步挡在靠近车道的那边把他护里边,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把他的抓住,紧紧握着。
堂本刚轻轻挣扎了一下,那只手却愈发收紧不容拒绝,手的主人也颇倔强地盯着自己。他没法,胳膊放松任由光一拉着,反正自和这个人交往以来,他们还当真没有牵手压马路的经历过。
更别提一起逛商场,一起看电影,一起给家里添置家具……脚下还能踩着些许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本来应当着意考虑肚子里这个炸弹该怎么办,可是回来之后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很多跟光一之间的事情。在发现有孩子之前他就跟光一闹了几次变扭,堂本刚也不止一次思考过潜伏在两个人感情之间这种隐约的不安全感不信任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他真的能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让这个孩子来到人世?
堂本光一至始至终没有开口挑起话头。他走的很慢,也稍微控制住刚的步速,免得天色昏暗不小心绊了脚。等拐过好几条街道走到一个公园空地游乐器械处,他才低声询问要不要歇一下。
柠檬味的?
行。
放学的儿童已经玩够了回家,堂本刚坐在一个空秋千上轻轻晃着。堂本光一拉高了毛衣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到路对面的便利店买热饮,七八分钟后提着杯子急匆匆穿马路回来。
你不要?
唔,不渴。
杯子捧在手心很暖,果茶滑到胃里也挺舒服。堂本光一跟着插着口袋坐在旁边,堂本刚小小地抿进几口侧头才发现这家伙只买了一份就回来了。有这么急吗等第二杯能要多长时间?他又不会一眨眼跑了。
喏。堂本刚把杯子递过去,吸管往人唇边送。这家伙走得急随便披了件薄外套就出门,里面那件黑毛衣也不见得有多挡风,还不知道到底谁更冷呢。堂本光一偏头躲说不要,奈何对方太坚持,才凑过去含住吸管喝了一口,又推回去让他拿着捂手。
堂本光一的温柔全世界没人抵挡得了,可全世界摆在面前,他也只把这份温柔给自己了。身边的人用腿轻轻前后晃着秋千,有点锈住的器材发出吱呀声。堂本刚在不明晰光线下看着他的侧脸,发现自己这几天竟然有些忘记了,他很爱很爱光一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争吵呢?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难受就毫不顾忌地去伤害他呢?光一不过是什么都咬牙忍着,他凭什么认为那些肆无忌惮的句子砸过去光一不会伤心。
怎么办?干涩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语调也有些奇怪。身边秋千的吱呀声兀然停滞,一条笔直修长的腿撑着,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而后又慢慢放下,跟自己坐在同一水平线肩膀挨肩膀。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而且是刚主动面对的。刚的声音里带着害怕,他抱着果茶杯子缩成了一团。堂本光一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攥紧,望着身边人的眼睛。父母不在身边,这里也没有更多的眼睛暗中窥探,他们是世界上唯二有权利参与讨论的人。他当了十年座长,做出过无数大小决定。唯独这道题摆在面前时,堂本光一至今都无从下手。
“我听你的。”他良久道,语速也慢,直视刚的眼睛不曾躲闪,“你决定要那就要,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我都会好好保护你们,你不想留那就不留……石原医生那边我去打理。”
这话说出来其实一点内容都没,虽然堂本光一已经竭尽全力在表达了。堂本刚听完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想要的,对不对?”
那张努力戴上冷静面具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堂本光一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自己没法在刚面前说谎。公园的路灯渐亮起,光一的沉默无言相对让堂本刚了然地点点头。他轻叹口气:“你也别担心会不会给我压力……你是它的爸爸,你舍不得是正常的。”
“那你呢?”堂本光一这一次没有犹豫,而是追着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对它的感情吗……?”
小生命自扎根以来就一直折磨着刚的身体,带给他不计其数的担忧和恐惧。堂本光一知道刚根本睡不安稳,有时夜里还会起来去客厅坐着发呆,好好的人给弄得如同惊弓之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生了什么大病。
堂本刚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腹的位置,握着果茶杯子的手微微缩紧。
人可能真的是个双标的生物。小东西融合着自己的血脉,就算带来了许多折磨他却怨恨不起来,所感到的挣扎和无助还是源于自己没法保护它的无力感。如果他没有从事如此特殊的职业,又或者他是个普通的女性,堂本刚甚至会很高兴能够把光一的基因传承下去。
然而没那么多如果,障碍如山,他由衷感受到自己的弱小与力量有限。
“我不讨厌它,”夜风有点大,鼻音也跟着重了起来,“我讨厌我自己。”
枯叶被簌簌卷袭到脚边,随着道优雅的弧线转个圈又刮着路面的砖块划走。白色的灯光倒影在一双漆黑的瞳孔里,而堂本光一知道,尾声的倒计时开始了。


在家的日子很安逸,好像是回到了去东京工作前的童年,没那么多烦心事,也没有人掐着分秒催促往前跑。pan也适应了奈良的生活环境,开朗活泼不少,就是跟着小健时间长了行动也开始慢吞吞。
堂本光一中间独自回了趟东京,处理了些工作又深夜返回。假期多奢侈,他们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无所事事。妈妈和姐姐在客厅小声争论着以后孩子长大是留在奈良上幼儿园还是在东京让爸爸自己带着,堂本刚在走廊听见了交谈声,没有过去参与话题,而是问挂掉电话的光一,是不是经纪人打电话来了。
嗯,说是要我们赶快回去。堂本光一心里焦躁没个着落。那边的人们已经催促很久,之前几次都是自己单方面压下来。可现在看见刚来问了自己着实瞒不住,只能老实交代。他打量着刚的神色,而刚只是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就转身离开去庭院。
刚昨晚给石原医生打了电话,背着所有人,包括堂本光一自己。他一个人站在那个小瀑布旁边,说话的声音很低,堂本光一远远看见,强迫自己没去追问。
虽然对话内容是什么自己已经猜到了一大半。
堂本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带着小健跟pan出门散步,回来时还带了几根梅花枝节斜斜插在玄关的空花瓶;他陪爸爸下了盘棋,谁输了谁掏钱请人来安院子的水管;他晚上的胃口不错,吃完了一碗饭还多喝了碗汤。
你跟经纪人说,我们会准时回去的。堂本刚睡前跟光一道,还翻了个身背对过去,闭上眼休息得很快。
回家的时间里他很安宁,有家人,有爱人,所有令他心安的人和物都在身边,他没什么好怕的。这个梦很长,一般人怕还无法拥有跟他一样丰富的人生经历。而凌晨四点,堂本刚悄然睁开了眼睛。
光一?他轻轻转身,看见光一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睡得沉。光一眼底的青黑一直以来就没消退,堂本刚小声地唤一声,而他已经睡熟没有反应,于是便轻手轻脚下床,穿了衣服出了卧室。
偌大的家都还在睡梦中,他动作轻缓,没有惊扰到人。小健跟她的小伙伴在楼下看见有人下来就摇尾巴叫,堂本刚食指竖在唇边,训练有素的小家伙就老老实实闭嘴。
姐姐的车钥匙一直放在玄关。
四点的奈良很安静,这片土地还笼罩在未亮的夜色里,早起进货的货车是路上唯一的行人。姐姐的车子堂本刚开的不是很熟练,但也勉强上了路按照自己记忆的路线往一个方向驶去。
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光一满三十岁时,自己还特意带他来参拜。
林间的鹿暂时看不见影子,参天树木间的凉气有如冰。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外套,踩着石子路往里走。如果这是童话里传说中的魔法森林,他大概就是这个地方唯一的活物了。
草叶上逐渐生长起白霜。
信仰神灵是妈妈教予的。那时候他还小,被姐姐牵着来玩,遇见小鹿还会害怕,哭肿一双眼睛要妈妈。渐渐长大了,母亲会跟自己说许多神灵的传说。年幼的孩子已经可以和鹿群亲密玩耍,把神社里外摸得比家还熟。常怀感恩,常怀敬畏之心,这是一位母亲教导给她的子女的。
好久不见。堂本刚坐在回廊下出神时,那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住持认出了人,悄然踏上台阶走上来,对他微微笑。
光一总说自己有时候老气横秋,表现得完全不像个正常的二十九岁的青年。话也没错,毕竟现在什么娱乐活动都有,要解烦忧方法多的是,没那么多人喜欢没事就跑到神社里坐上一整天。住持见过堂本刚很多样子——牙牙学语的孩子模样,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艳丽招摇的魔物模样,和现如今简单纯粹的朴素模样。
忘年之交廊下并坐,堂本刚并没有跟他说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住持也没有多问上一句。他们不过是互相找了个搭话的伙伴,聊着些天气和阶沿生长出来的青苔。发呆时也不会尴尬地刻意寻找话题,两双眼睛注意着各自在意的东西,互相讨个心安。
堂本刚不是在一昧逃避,相反,这段时日里他重新反复思考了自己的人生。他见证过大风大雨,也曾在万人攻击的低谷里重新爬起。堂本刚做出过很多舍弃保留下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那么现在,他还贪恋什么?
老天对我一向不怎么公平。他含着笑意跟住持说,感慨却不含恨意。自己早过了怨天尤人的愤青年纪,坦然接受些现实远比跟别人对比计较有用。
堕落者当陷阱,奋战者当机遇,差别也不过就在一念而已。住持不知堂本刚经历何事,但好在世事总有相通处。那边有人唤,他在赶去之前思考片刻如此给予回答。

【我不讨厌它,我讨厌我自己】
【我讨厌此时此刻一点也勇敢不起来的自己】

神社空荡,天际微亮。父亲大概是当年预感到自己儿子此生多磨难才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吧?堂本刚手指描摹过漆红的柱子,隔院有洒扫声入耳。他踱过一块块砖石,回到神社入口,摸出钱包,沉吟片刻抽出了一支签。
大凶。
他没死心,把签筒晃了晃又取了一根,负责取签的人又重新对号找到递过去。
依旧大凶。
加上年初一共三张大凶,钱包里光一给自己的那支吉签对比之下显得无比滑稽。他叹了口气,把纸签慢慢系在绳上,心想着说不定之前自己系的那一张也还在上边。
可也无所谓了。其实所谓的决定自己已经做好,来这里不过是想最后一次听一听心里的声音。堂本刚重新看了眼神社四周,紧了紧大衣往外走,和忙完事情回来的住持又撞见。住持看见他的签都没在手上,堂本刚开玩笑说反正神灵不保佑也不是第一回了。住持笑了笑,慢慢说,神灵亦有达不到人力之处,坚持到了,缘也就到了。
他仿佛话中有话,还微妙地往外边看了一眼,就不再多言,微微行了个礼便离去。堂本刚有些疑惑,心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踏出神社大门后果然看见了答案。
台阶之下,有个隐约又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的单薄,却在料峭寒风里站的笔直。他不知道已经在原地等了多久,一直没有进来打扰,脚尖略有些焦躁地踢着砖石,几次摸出了烟又给塞了回去。
光一。
一种比果茶还要温暖的温度浸泡着心脏,发烫。堂本刚嗓子发堵,眼睛在捕捉到人的一刹那就朦胧模糊起来。林间有鸟鸣,这片地方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物,有些责任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以前他痛苦时光一就会陪在身边,哪怕只有一根吉签他也毫不犹豫让给自己。
我原本也没有这么多勇气。
堂本光一没料到他出来得如此之快自己躲藏都来不及。他一整晚都不敢睡,生怕刚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凌晨时分枕边人悄悄出门后他后脚就急匆匆跟上了。刚开车速度不快,夜色又看不大清后车车型,自己跟起来也不大费力。他不得不说自己输得彻彻底底,在看见刚吃力地把两根大凶签绑在绳上那一刻时,他的心理防线就全部崩塌了。
不坚持了,没有什么比刚更重要。堂本光一看不得这个人犯愁走不出来的样子,一声叹息就将他的私心尽数摧毁。他看着刚红着眼睛一步步向自己走下来,嗓子眼跟着一块发紧。
六十天,跟那个不期而至的孩子的父子缘分拖到第六十天就已经足够奢侈了,他万做不到拿刚去冒险。堂本光一摘下自己的围巾,手指发抖地围到刚的颈项,上面还残余有自己的体温,很是防寒保暖。
天快亮了。
你跟来做什么呢?圆圆的小脸往下掉泪水,哽咽埋怨。面前的男人手忙脚乱用冰凉的指腹擦眼泪,半天只小声说句对不起。
倒计时的钟声将要敲最后一下了。堂本刚望着光一的面容,嘴唇轻颤。堂本光一认了,只要是刚做出的选择他就依,一张死刑判决书拖延得太久,交到手里反而是解脱。因而临到关头他甚至有些期盼这一刀快点来。

光一,
他听见刚轻轻开口,
我们结婚吧。

瞳孔骤缩,呼吸凝滞。
那一刻天光从夜色浓雾里挣扎开探头,穿过林间,穿过细流,穿过那一对依偎着的母子鹿。
开阖的唇齿间吐出的字眼让堂本光一有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神经战栗感。他呆呆地看着刚的泪眼,和含笑的嘴角,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抖着手,用力又不敢用力地把人死死抱进怀里。
有液体失控划过脸颊流到唇边,咸的。

好,我们结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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